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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精品与文化中国(上)

浏览次数:589      日期:2015-11-21

文化精品与文化中国(上)

方朝晖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二0一四年十一月

各位学员大家好,今天很荣幸跟大家一起来上这样一门课,叫“文化精品与文化中国”。顾名思义这门课讲的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成就、文化产品,和它在历史上所取得的伟大成就,以及这种文化意义上的中国和今天社会现实之间的关系。

一、文化的概念

首先简单说一下文化的概念,我们大家都知道,文化这个概念在历史上有很多不同的定义,西方人类学家早在1953年就曾经做过一个统计,统计出164种不同的文化定义,可见文化这个概念的定义非常之多。即使在今天中国的语境中,虽然文化作为一个外来词,含义也同样非常多样化。那么我们在使用文化这个词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能够泛泛而谈,不能把文化当成一个无所不包的概念。我们今天讲文化中国、文化精品,是把文化作为一个民族承启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它的文明和礼仪,从这个角度来讲,先借用平时文化软实力意义上的文化。

那我们今天想先给大家播放一个简短的视频,这个视频是一个外国人做的,是英文版的,但是它有中文字幕,那么这个视频向我们展示的是中国文化发源的状况。那么我们看这个视频,了解中国文化在黄河中下游地区五千多年前发源时候的历史和地貌特征,那么这些历史和地貌特征深深地为我们这个民族打下了烙印,使得我们这个民族跟黄色产生了深刻的联系,黄土高坡、黄河、黄皮肤,这一切都是黄的,所以我们这个文明也曾经被友人称之为黄色文明。我们大家一起来欣赏一下。那么刚才我们所欣赏的这段视频,让我们了解中国文化产生的历史环境,和我们的祖先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生存之艰难、发展之不易,这是文化中国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背景。

二、文明与富强的关系

那么接下来我想重点从文明和富强之间的关系的角度来看文化的问题。为什么会跟大家讲这样一个问题呢?因为文明和富强的问题实际上与文化的问题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严格说来,一个民族文化发达的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和文明进步的程度是息息相关的。而富强当然和文明和文化也是不可分割的,不是完全独立于文明和文化。可是富强和我们平时所讲的文明这个概念也有重要的差异,那就是富强更强调的是一个民族的硬实力,而文明和文化更多强调的是一个民族的软实力,这是硬和软之间的区别。

首先,想跟大家分享的问题就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常常在理解一个国家未来发展方向的时候,把文明和富强混为一谈,文明等同于富强,或者是既要文明又要富强,没有把这两者明确区分开来。其实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两者之间的差异是非常明显的。我们平时所使用的一些概念,像民主、法治、宪政、人权,这些都是属于文明的范畴。而我们平时使用的另外一些概念,像道德、宗教、礼仪、软实力、和谐社会,也同样属于文明的范畴。它是衡量一个民族文化进步发达状况的一些重要指标。但是我们平时所讲的另外一些概念,像现代化、发展生产力、GDP、以经济建设为重点,这些说法就更多的与富强有关系。当我们讲振兴中华的时候,虽然我们没有明确地区分我们所振兴的中华是指文明上很强大,还是国力上很富强,可是我们可能首先想到的是富强这样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富强和文明之间的差异还是非常明显的。

(一)富强并不等于文明

那么之所以强调文明和富强之间的差异,是想说明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两者之间如果随便地加以混淆,会给我们的实际生活带来一些误导。为什么这样讲呢?我们知道也有很多历史上非常强大的国家,但是未必是文明进步的国家。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以前中国历史上有蒙古帝国,蒙古人建立了当时人类历史上应当说是规模最大的一个帝国——蒙古帝国,它的版图面积可以说全世界历史上很少有其他的帝国能够跟它相提并论。但是蒙古人建立的帝国,后来在成吉思汗死后很快就分裂为四个帝国,而跟中国相对应的元朝,是中国历史上所有王朝中寿命最短的王朝之一,只存活了90年左右的时间。那么这个帝国虽然非常地强大,虽然曾经扫平了欧亚大陆,不可一世,但是没有人认为蒙古帝国是文明昌盛的国家,和中国历史上其他的朝代相比,它也不是科学技术最发达、文学艺术最繁荣、社会生活最和谐的典型时期。所以,蒙古帝国虽然非常强大,甚至也是相当的富有,按照马可波罗的游记记载,那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到处都是黄金,到处都是财富。但是这样一个最富强的帝国,并不被今天的历史学家们当成是最文明的帝国。又比如说,历史上的苏联帝国,苏联毫无疑问在冷战结束之前,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同时它的物质生活水平也是全世界最高的国家之一,所以我们说苏联是历史上最富强的帝国之一,是没有问题的。可以说在当时全世界除了美国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跟苏联相抗衡,我指的是军事上和物资力量上。但是这样一个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从今天的角度来看,有谁认为它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家?斯大林大迁徙一下就杀掉几十万人,甚至更多的人被杀掉,没有人权,传统文化遭到全面毁灭,集权专制,思想意识形态高度不自由,稍有异议就可能被处以死刑,所以人们并不认为苏联帝国是真正文明的国家。那么苏联帝国之所以后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今天的历史学家和社会各界大概也都知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它不够文明,它的社会制度在文明进步的程度上有很大的局限性。所以虽然当时以美国为首的北大西洋公约也是比较野蛮的,在很多地方也不是那么文明,但它整体上社会进步的程度、科技发达的程度、社会和谐的程度,礼仪、道德、文化、思想、学术的繁荣程度等各个方面比苏联帝国要进步一些,这就是美国能够打败苏联的重要原因。

那么我们讲蒙古帝国和苏联帝国的例子,就是想说明一个国家的强大和富有并不等于这个国家真正有实力,也就是说富强不等于文明,而一个国家真正的实力很可能并不是由它是否富强来决定的。除了蒙古帝国和苏联帝国之外,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帝国,当然包括中国周边所出现的一些帝国,还包括匈奴人出现建立的帝国,突厥人建立的突厥国,还有辽、金 、西夏、渤海国、高句丽、百济等一些其他的古代王朝或者帝国,都曾经在一段时间内辉煌过,甚至是叱咤风云不可一世,但是在21世纪的今天,这些帝国有哪一个国家还存在,我们又能够在哪里找到这些国家文化的活的象征,恐怕只有在地下才能找到这些文化的化石,只能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这些帝国文化的陈列品,也就是说这些帝国早就已经死亡了。那么想当初,它们也曾经在历史上那样的强悍,那样的不可一世,为什么最后都归于消亡?可见,强大并不等于文明,这一点我们应当谨记。

(二)文明不等于富强

那么另外一个要提醒大家的重要事实,就是文明也不等于强大。历史上有很多民族、很多国家,文明进步的程度非常高,但是这样的国家并不强大。所谓文明进步的程度非常高,是说这些国家社会制度比较健全,司法比较公正,整体社会之间的关系比较和谐,哲学、宗教、思想、文学等一系列反映民族精神文化成就的领域,都比较繁荣。从这个角度来讲,一个民族文明程度比较高。比如在中国历史上有两个小国,有两个并不强大的王朝,一是春秋时代的鲁国,另外一个是我们大家很熟悉的宋朝。

春秋时代的鲁国是孔子的祖国,春秋时代是天下分裂、礼崩乐坏,诸侯国之间相互征战,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到最后是楚国、秦国这样一些野蛮成分比较多的国家占据上风,趋于强势。而鲁国作为一个小国,北面受到齐国和晋国的挟持,南面又受到楚国等一些国家的欺负,最后又受到吴国和越国的侵略欺压,所以鲁国在春秋时候作为一个小国倍受周边其他国家的欺凌。那么孔子生活在鲁国这样的国家,他看到了天下无道的根源,所以有那么多伟大的文化创造。但是鲁国这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又是当时中原各国当中公认最高的国家之一,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周公把他的儿子伯禽分到了鲁国,把周朝的礼仪典章制度保留在了鲁国,孔子最后就是根据鲁国所遗留下来的典章制度和文化成就进行加工整理,才取得了那么杰出的文化成就,并做了六艺,在中国历史上成为百代之圣人、万事之师表。所以鲁国这个社会,礼仪、典章制度、社会生活的整体精神面貌、文化思想的繁荣程度都是同时期春秋列国中最进步、最文明的国家之一。但是鲁国并不强大,经常受到其他国家的欺压,这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

又比如中国历史上的宋朝,那么我们研究中国历史都知道,宋朝在中国历史上所有朝代中是最弱的,是武功方面最弱的朝代之一,比起汉、唐、满清,以及比起蒙古帝国元朝,比起很多其他的朝代,它要弱小得多,北面有辽、有金,西北有西夏,南面有大理国,这些国家都跟宋朝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军事冲突,或者外交上的矛盾摩擦。到最后金把宋朝的大半壁江山都占领了,再到后来蒙古人把宋朝干脆给灭了。可见宋朝在武功方面是比较弱的,忍气吞声。但是宋朝在几千年中国历史上所有的朝代中,恰恰又是文化上最繁荣灿烂的,文明进步的程度上来讲是少有的进步。像我们今天所读到的唐诗宋词,中国古代的那些文人学士的作品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宋朝。宋朝的时候,中国经济发展繁荣的程度到什么样的地步呢?根据美国哈佛大学研究中国社会史、经济史的一个学者的观点,宋朝的时候中国的城市人口是全世界城市人口的1/3,南宋泉州市的人口是同时期全世界城市人口的1/6,中国一个城市的城市人口是全球城市人口的1/6,你想当时宋朝的经济繁荣程度到什么样的地步。那么中国历史上的四大发明,有三大发明来源于宋朝,可见宋朝的科学技术也是很繁荣的,经济也是很发达的,文学艺术、宗教文化非常繁荣灿烂,可以说达到了辉煌的境界。

那么日本在30年代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学派,称之为京都学派。那么京都学派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提出,人类历史上的现代社会或者现代性,最早是发源于中国的宋朝,他们认为从唐朝到宋朝的历史转变是一次具有世界意义的伟大转变,整个社会生活取得了空前未有的巨大进步,市民社会得以独立、得以兴起,商品经济空前的繁荣和灿烂,科举制度前所未有的得到了全面的落实,人才的流动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唐朝以及唐朝以前以门阀和氏族为主导的官僚体系。可以说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文明的朝代之一,文明进步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同时代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国家,也超越了中国历史上很大一部分朝代。但是宋朝并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所以文明并不等于强大。

其实同样的例子在今天的世界上也是同样存在的,比如我们熟悉的一些小国,像瑞士、挪威、新加坡这样一些小国。它们都是被世界有关组织数十年来长期列为全世界花园国家、花园城市,在世界上一些组织评估组织来看,瑞士、挪威、新加坡等一些国家是社会和谐程度最高,人们生活中的礼仪和礼貌最发达,整个社会财富的不平等程度最低,社会制度最健全,社会财富的分配最公正最合理,从这样一些标准来看,它们是排在最前列的一些国家。但是有谁说瑞士、挪威和新加坡这样的国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没有人这么说,这就说明了文明并不等于强大。强大不等于文明,文明也不等于强大。所以我们在理解文化中国的时候,我要特别强调这样一个事实。

(三)文明比富强重要

那么下面我再举两个例子来说明,虽然文明不等于强大,但是文明比起富强更加重要。假如我们能够同时既富强又文明,那当然是所有的民族、所有的国家求之不得,但是假如我们不能够两者都同时兼有,只能够选择一样,请问在座的学员朋友,你们是会选择文明还是选择富强呢?很可能更多的朋友会选择文明,也有一些朋友可能更倾向于选择富强。那么我们就从人类历史几千年的发展这个角度来看,可以发现文明才能够真正代表一个民族的持久的生命力,而不是富强。

那么我们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中国历史上的两个少数民族,满族和藏族。大概这两个民族没有人不熟悉,因为满族曾经统治中国260多年时间,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的统治者。而满人的祖先在历史上是金人,又称之为女真人,曾经在北宋时期给当时中原王朝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吞并了大宋一半以上的土地。满族是一个半游牧的民族,这个民族非常强悍,这个民族的攻击性、侵略性也是比较强的。在明朝末年的时候,满族不仅给大明王朝带来了致命的伤害,把整个大明王朝最后彻底吞并,而且也是中国历史上极少的把中国周边几乎所有的民族全部打败的少数民族。满人不仅征服了中国的汉民族,同样也征服了藏族、蒙古族,征服了朝鲜,中国周边其他的少数民族,包括维吾尔族、回族,还有其他的一些少数民族,通通都纳入到满人统治的范围之内。在中国历史上汉人的王朝一般对少数民族倾向于采取藩属的方式来管辖,所谓藩属就是附庸国的意思,依附于中原的王朝,但是我们汉人并不派人直接去管理他们,而是形成一种朝贡的关系。但是满人所建立的王朝,把周边几十个少数民族,包括汉族在内,通通纳入到自己管辖的范围之内,建立一个空前未有的强大帝国。满族的版图面积最多的时候是1300万,有人说是1400万平方公里土地,而明朝的时候中国的本土面积只有570万公里土地,版图面积增加了好几倍。虽然满族的版图面积没有历史上的蒙古帝国那么大,但是它的生命力远远超越了蒙古帝国,在元朝的时候,种族歧视非常的厉害,社会不平等的程度非常险峻,但是满人在治理各民族关系的时候,在处理社会不平等问题的时候,显示出了比蒙古人强得多的技艺和艺术,所以满人的王朝能够存在260多年时间。中国历史上所有朝代的人口,没有一个朝代的人口超过大清王朝,中国历史上很多朝代的人口一般也就是两千万到六千万左右,而满族在建立大清王朝以后,到乾隆末期嘉庆年间,也就是18世纪左右的时候,中国的人口已经达到3亿,到清末的时候人口达到4亿,人口增加了几十倍。如果没有管理有方,经济上的富裕,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口能够膨胀几十倍而不缺粮吗?可见满族确实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民族,也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能够建立起一个空前未有的大帝国的少数民族。那么中国历史上其他所有的少数民族,没有哪一个少数民族比满族更成功,包括蒙古人在内,都比不上满族。至于其他的少数民族,像匈奴人、契丹人、鲜卑人,还有其他的一些少数民族,应当说在成功的程度上都远远不及满族。

但是我们在座诸位想一想,今天的中国你们在座的朋友身边有几个满族人?即使你认识几个满族人,又有几个满人会说满语的?我认识一些生活在北京的满族人,几乎都不会说满语,最多只能说什么爷爷奶奶,用满语说几个单词,满语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么即使你今天到东北见到一些满人,或者去满人生活的比较集中的地区,那些地方的满人的文化程度,他们的社会生活方式,包括他们的服装、语言、社会制度,还有多少满族文化的特色?可以说已经极大地汉化,身为满人不会说满语,身为满人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身为满人不知道自己民族过去的历史,这样的满人非常多。也就是说满族虽然在历史上曾经是那样的强悍,那样的不可一世,但是今天这个满族已经高度地汉化,这个民族支撑的文化就好比是汉文化或者是中国文化汪洋大海里的一滴水,融化在中国文化的汪洋大海里,已经不再有自己的特点,或者说自己的特点已经不再突出。

但是我们再来看看藏族,藏族跟满族相比,它的攻击性远远没有满族那么强,藏族虽然在历史上也曾经跟中原王朝发生过战争,在唐朝的时候甚至曾经打到了长安,但是应当说从公元十世纪以来,特别是藏传佛教在西藏起到绝对压倒优势之后,整个藏民族走上了一条高度和平的道路。藏族可以说是中国所有少数民族中最热爱和平的民族,藏族人是最缺乏侵略性,或者说最不喜欢通过侵略和战争的方式建立空前未有的大帝国,像满清那样,它在历史上的攻击性和侵略性远远比不上蒙古人、突厥人、匈奴人、契丹人、鲜卑人、女真人、满人这些少数民族。但是请问在座的诸位,如果我们拿满族和藏族进行对比,这两个民族哪个民族在今天更有生命力?哪一个民族在今天更有特点?恐怕毫无疑问,其实藏族的文化比起满族来说要更加有特色,藏族文化的生命力也比满族要坚韧得多。这就说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衡量一个民族是否有持久的生命力,并不完全取决于它是否富强,虽然富强在很多时候是一个民族在生死存亡关头维系支撑存在的必要条件,但是并不代表富强能够说明一个民族真正的生命力。如果一个民族非常富强,但是它的富有是通过掠夺得来的,它的强大是通过战争的方式建立起来的,那么这个社会非常专制集权,等级之间的差异过于明显,这个社会缺乏一种强大的后劲,它的富强只是用金钱和财富短期内所堆积出来的成就而已。所以藏族虽然在历史上没有像满族那样到处征战,打败所有其他的民族,掠夺其他民族的财富,统治其他的民族,管理其他的民族,而是恰好相反,它被别人打败,被别人管理,但是无论谁来管理它,都没有办法消灭藏族的文化,都没有办法不欣赏藏族文化,因为它太有特色了,因为它太优秀了。所以假如一个民族文化上非常进步,即使不是世界上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即使被其他的民族所战略、所统治,照样可以生存下去。相反有些民族,虽然无比富有和强大,但是由于文化上并不是真的进步,所以一旦它被打败了,一旦它的帝国瓦解了,这个民族就开始走向消亡,这个民族的文化就开始走向消失。因为在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帝国可以永远保持强大,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永远在军事上、在国力上是全世界最富有、最强大的。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少王朝,多少帝国,但是今天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云烟之中,灰飞烟灭。

那么在历史上,同样的情况还在其他一些民族和地区发生过。比如我们都很熟悉的西方历史上两个最有名的民族,希腊民族和罗马民族。古代的希腊在文化上,在社会制度上,在很多其他领域,都是当时地中海岸周边地区,甚至整个欧亚地区最先进、最繁荣、最灿烂的地区。但是古代的希腊严格说来,从公元6世纪以来,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是由上千个城邦所构成的,讲希腊语的人所生活的那片土地不是一个帝国,它也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而是很多的城邦小国,这些城邦国家人口最少的只有一两千公民,人口多的像雅典也只有六万公民左右,六万人就组成了一个国家,一两千人就组成了一个国家,那和我们今天所谓的国家不是一个概念。但是像这样一种城邦国家所构成的民族体系,就是当时世界文明的中心之一,出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在内的一批最伟大的哲人,希腊的民主制度是今天西方民主制度的发源。所以希腊社会的社会制度、文化思想,哲学、宗教、文学、艺术,都曾经达到无比辉煌和灿烂的地步,一直深深地影响整个西方文化甚至全世界其他民族的文化。但是希腊并不是一个侵略性很强的民族,而是历史上一再遭到其他民族的侵略和欺压,到最后全体被罗马所征服,成为罗马帝国的一部分。

那么罗马人一开始也是一个非常小的城邦,也是一个城市国家,但是罗马人非常具有侵略性,非常好战,所以建立起了非常庞大的罗马帝国,占领了整个欧洲。但是在罗马帝国崩溃以后,整个欧洲就四分五裂,从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崩溃以来,整个欧洲再也没有真正统一过。我们常常说罗马人虽然在军事上打败了希腊民族,却在文化上被希腊人打败了。为什么呢?罗马人在打败希腊以后,发现希腊的哲学思想是那么精深,文学艺术是那么辉煌,社会制度是那么发达,不得不学习希腊人,不得不把希腊人的社会制度、学术思想应用到罗马帝国,接受了希腊文化的改造,所以罗马帝国建立以后,有一个长期的希腊化过程。那么希腊人虽然被罗马帝国打败了,但是希腊人早有了自己的文化,捍卫了自己民族的独特性,并没有消失在征服者的统治之下,所以再次说明,一个民族真正的生命力并不完全建立在富有和强大之上。

那么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跟大家讲这件事情呢?主要是想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今天的中国人经过过去100多年战争的洗礼,把富有和强大看作无比重要,把国家富强当成我们这个民族唯一的出路,陶醉于GDP世界第二的狂欢,忘记了我们今天这个社会在文化上的落后,忘记了我们这个社会在今天真正的使命究竟是什么。从过去的历史可以得出一个教训,我们今天真正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文化中国,富有和强大固然也是我们追求的目标,但它绝不是最根本的目标。

我们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中华民族有四五千年的历史,中华民族也是世界历史上为数极少的长达四五千年文化没有中断的民族之一,这是今天中国人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的。那为什么中华民族过去长达四五千年,它的文化都没有中断?其内在的根源究竟在什么地方?稍微有一点国际视野就可以发现,历史上有很多伟大的文明古国,今天的文化已经彻底消失了。比如埃及,我们到今天的埃及去,埃及人讲阿拉伯语,信仰伊斯兰教,这和三千年前古埃及人的信仰和语言完全是不同的,我们知道古代埃及文明在最辉煌灿烂的时候,中华文明还处在起始阶段,远远没有达到辉煌灿烂的境地。也就是说古代埃及文明繁荣灿烂的时间比中华文明要早了至少一两千年,我们今天可以通过埃及的金字塔,通过考古学家在地下挖出来的古埃及器物辨识古代埃及文明,知道它曾经有多么地辉煌。但是今天的埃及人,也许你能够从血缘关系上找到他们和几千年前祖先之间的联系,但是他们讲的不是自己祖先的语言,他们信仰的不是自己祖先的宗教,他们的社会制度、社会方式和几千年前没有连续性,那么你说他还是历史上的埃及人吗?他还是同一个埃及民族吗?

又比如,你到今天的拉丁美洲国家,巴西、阿根廷、智利等这些拉丁美洲国家,我们现在跟拉丁美洲很多国家的关系也非常好,我也多次给拉丁美洲的人士讲课,发现拉丁美洲人基本上都讲西班牙语,好像只有巴西讲葡萄牙语,巴西的情况还有待进一步查证。但是这和五百年前拉丁美洲土地部落的语言完全不是一种语言,早在三百多年前当西班牙人来到拉丁美洲这块大陆的时候,据说把当地所有的男人全部杀光,只留下女人,那么今天的拉丁美洲的人实际上是西班牙的白人和当地土著的女人结婚以后所生下来的孩子,这些人早已经彻底忘记了他们的祖先在几百年前所使用的语言,所信仰的宗教,所使用的社会制度,所采纳的生活方式,完全被西班牙化。那么考古学家们也发现了秘鲁文明、玛雅文明之类,拉丁美洲曾经在历史上辉煌灿烂的一些文明。但是当初曾经辉煌灿烂的当地文明已经彻底地进入到博物馆,那么今天的拉丁美洲人和历史上同一个地域所生活的那些部落民族是同一个民族吗?很难这样说。

同样的道理,在台湾被日本占领以后,所有的学校只能使用日语来教学,所以在台湾解放以后,1945年以后,很多台湾人特别是读书人都已经习惯了讲日语。假如日本统治台湾的时间不只有五十年,而是五百年,那么五百年后可能没有一个台湾人会讲闽南话,会读中国经典,只会使用日文,即使会汉字也是借助日文来学习,那么台湾人根本不会说汉语,根本不会认识汉文的典籍,他的生活方式完全日本化,请问他还是中国人吗?又比如香港和新加坡,他们在被西方殖民统治的时候,都学习了西方语言,英语是他们学校里唯一的官方语言,当然香港因为97回归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但是即便如此今天的香港英语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汉语。新加坡就更不用说了,我所教过的新加坡学生,基本上还是习惯讲英语,他们从幼儿园开始,所有教材全部都是英文,所有的老师都必须跟他们讲英文,所以汉语虽然在新加坡还有一定的市场,新加坡的汉人占新加坡总人口的75%以上,但是这些新加坡人对中国历史、中国文化的了解程度是非常之少的。我所接触的那些新加坡的年轻学生,他们的中国文化水平可以说比我想象的差很多,基本上不能读中国古代的文献资料,甚至现代汉语的这些报刊杂志,很多学生是基本不能读的。假如再过几百年时间,没有一个新加坡人讲汉语,没有一个新加坡人听懂普通话,没有一个新加坡人能识汉字,那么新加坡人虽然还是自称为华人,但是讲的是一口流利的英语,从小学都是西方的价值观和宗教信仰,那么他还是中国人吗?他还是中华民族的后代吗?

三、中华民族的经验与教训

那么我们这个民族在历史上非常欣慰的一件事情是,虽然我们曾经多次地被周边其他的少数民族所占领,所统治,但是每一次在少数民族统治中原的时候,不但没有强迫中原的汉人放弃自身的文化,放弃自身的信仰,放弃自身的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反而积极地采纳了中原的社会制度,集中地学习中原的文化,特别是儒家的经典,这是导致中原文化和汉文化几千年没有中断的最重要原因。

那么西方也有一些先进技术,所以中国人也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因为中国文化在历史上几千年没有中断,在一定程度上是由地理和人口因素导致的,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中国的北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中国的西面是崇山峻岭,尤其是喜马拉雅山,横断在中国的西部和西部之外的世界之间,而中国的东面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那么这样一种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的天然地理环境,构成了一个极好的屏障,保护了中原的汉文化,才导致中国文化一直保留到今天。另外一种观点是,其实中国的文化在历史上没有消亡,是因为中国的人口非常多,中国人自古多子多福。中国周边少数民族在统治中原以后,由于他们的人口是汉人口的几十分之一,那么这么庞大的人口如果整体为敌,它是没有自信心的,所以不敢强迫中国人放弃自己的语言和信仰。这两种解释当然有一定的道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他们忘记了另外一个重要事情,那就是虽然中国周边有这么好的地理屏障,可是就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地理屏障范围内,那也是有几百个甚至几千个(可能还不止)的少数民族,甚至在三千年前汉民族的人数未必就比周边其他民族的人数多,这些少数民族完全不需要担心任何所谓的地理屏障,只要自己打到中原的核心内部。另外一个重要的就是人口问题,虽然中国的人口在汉代以后确实快速增长,那么根据美国哈佛大学一位历史学家的观点,中国自古就有人口多的历史,汉代以来中国的人口规模一直就是世界总人口的1/4、1/5或者1/3左右,所以并不是只有今天中国的人口是世界的1/5,几千年来一直如此,但是人口多并不是别人向我们学习的理由,那么人口的这种解释有它的合理性,但是并不是唯一的解释。

我们在这里想强调一点,中国文化几千年没有中断,这是有充分的事实根据的。首先,我们今天所使用的书面语言,和现在出土的三千年前就已经被我们的祖先广泛采用的甲骨文、景文,那是一脉相承的。这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任何一个懂汉字的人,都不难发现甲骨文和现代汉字之间的连续性和相似性,以及在语法结构上的一致性,所以我们的语言没有消失,不像埃及人,也不像拉丁美洲人。另外,我们一直到今天为止,还可以阅读早在两千五百年前左右所形成的伟大经典,《四书》、《五经》之类的。我们祖先的文化典籍我们今天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要到韩国去,你会发现绝大数韩国人看不懂他们祖先留下的典籍,因为他们祖先的典籍全部是用古汉语写的,而今天的韩国语跟古汉语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种语言。我到韩国去旅行,韩国大学生看到这些历史的遗迹,有那么多的汉字写下的对联、诗篇,一个字都不认识,完全就像外文一样,那可是他们祖先所留下来的,他们祖先亲手写出来的,他们需要向我们请教,这就是文化上的断裂,非常明显,但是在中国不存在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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