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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精品与文化中国(下)

浏览次数:497      日期:2015-11-21

文化精品与文化中国(下)

方朝晖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二0一四年十一月

三、中华民族的经验与教训

我们刚才讲到中国的历史文化在过去几千年中,没有中断过。另外一个真正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的文化相对于周边其他少数民族来说,确实更加先进更加超前,或者我们可以说,是一种比较早熟的文化,当然这是跟中国周边的一些民族相比。我们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就从汉字这个角度来看,我给大家看的这个图片是中国周边少数民族发明文字的时间,突厥文是在公元7世纪发明,藏文是在公元7世纪发明,古代的日文是8世纪,契丹文是960年,西夏文是1036年,女真文是1119到1138年,蒙古文是1204年,朝鲜文是1424年,满文是1599到1632年,越南文是1651年。那么我们周边这么多的民族和国家,特别是一些少数民族,他们最早发明自己书面文字的时间也要到公元7世纪,有很多其他重要的民族,特别像越南朝鲜,到14世纪到17世纪才正式发明自己的书面文字。

我们现在所了解到的汉字,像商代初朝的甲骨文,在商代末年的时候,根据甲骨文显示,汉字的数量大概是五千个左右。那么一种语言如果他的书面文字超过三千个以上,就已经达到相当成熟的地步,而在商代末年的时候,汉字已经有五千个左右,可见在商代末年,汉字已经是相当成熟发达的书面语言。由于汉字发明的时间,他不是在某一个具体的时间发明,这和朝鲜文、越南文有很大的区别,越南文是由一个法国传教士发明的,而朝鲜文是在1424年由朝鲜历史上的一个国王发明的,他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和几个人根据主观的方案,人为设计出的一种语言。可是汉字他不是这样子的,汉字他是一个自然演化出来的,可以想见在数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是结绳记事,用一些简单的符号来记事,最后由这些简单的符号进一步成熟完善,逐渐演化发展,成为发达而成熟的书面语言。

在公元前1046年,就是现在一部分考古学家所推定的武王伐纣的时间,也就是最近3000年前,汉字已经有五千个,由于他是历史演化出来的,在古代那样一个落后的静态的以农业经济为主的时代条件下,他的演化一定经历了至少几千年时间。所以如果从公元前1046年再往前推2000年,那就是尧舜的时代,那就距今正好有5000年左右,也就是说汉字发明的时间距今天可能有5000年左右了,比中国周边最早发明书面文字的突厥文和藏文,也至少早了三四千年的时间。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在古代社会条件下,假如一个民族没有自己的书面语言,只有口述语言,首先历史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包括家族里的世袭关系,都没有办法进行书面的记载,只能靠口头的方式传递消息。另外,如果没有书面语言,就不能够对过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我们祖先的生活经验、教训进行理论上的总结和反思,也就是说,没有办法形成伟大的思想体系和不朽的经典巨作,凡是历史上那些不朽的经典巨作,都是建立在对过去几千年人类历史生活经验的总结的基础之上。没有书面语言,就没有办法总结了,没有这样一种总结,就不可能形成精致、成熟而完善的社会制度。因为一种好的社会制度,要在背后有一整套跟这套制度相对应的理论、思想体系,还有价值观念,没有这样一些东西在背后支撑,就不可能有一个完善而成熟的制度理念。没有这样的制度理论,就没有一个真正有效的社会制度体系,可以持久存在的制度体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是,没有书面语言,也就不可能形成伟大的宗教。虽然人类历史上,很多的民族,包括没有书面语言的民族,都有自己的土地宗教,都有自己的地方性信仰。但是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宗教信仰,都有一整套成熟的宗教理论,有一整套核心的价值体系,佛教、道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所有这些人类历史上伟大的宗教,都有一整套伟大的经典,而且有一整套自己的核心价值体系,和一整套深邃的关于如何修炼自己,如何发展和完善自己的一套方法。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中国人早在5000年前就可能已经开始发明汉字,那么到孔子所生活的时代,如果是在五千年前发明汉字,孔子是生活在公元前551年到公元前479年,那么在那个时候,他和汉字发明的时间已经有2500年左右的时间了。从孔子到今天又有2600多年的时间,所以孔子实际上并不是生活在中国文化的起点,而是生活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中间位置。那么孔子把一代又一代人所总结流传下来的一些文献资料加以总结,加以重新编撰解释,形成了《六经》,那么实际上保留下来的是《五经》,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文化思想所达到的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峰。可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周边绝大多数少数民族根本就没有书面语言。在孔子死后,过了将近2000年,那些其他的民族才形成自己的书面语言。他们到那么晚才形成自己的书面语言,就没有自己伟大的经典,没有自己伟大的宗教,没有自己精致成熟的社会制度。那么他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向其他的民族学习,所以就导致周边很多其他民族在占领中原、统治汉族以后,还不得不学习汉族的文化,学习汉族的语言文字的重要原因。

我们今天可以发现,汉字在历史上就像英语一样,并不仅仅是中国人的语言,而是整个东北亚大地区,可能有几十个民族,几十个国家或者朝代曾经共同使用过的语言。只不过因为历史上很多国家很多王朝已经消失了,我们就不知道,比如历史上的高句丽,历史上的新罗王朝,百济王朝,还有辽、西夏、契丹人建立的国家,女真人组建的国家,这些王朝国家已经完全消失了,可是考古学家发现他们墓葬里陪葬的那些文书,有很多是用汉字写的,可见汉字是当时通行的国际语言、国际文字。那么朝鲜民族虽然在1424年,由国王发明了自己的书面语言,但是一直都没有正式的使用,一直在二战结束之前,朝鲜民族是把汉字当作唯一的官方语言,把汉字当成真正高雅的语言和文字。今天的韩国语里,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成分,依然是由汉字构成的,只不过他把汉字转化成了拼音而已,就像把方朝晖的方,如果写汉语拼音是FANG,看起来不像是方,但是无论是读音、含义,都还是“方”原来的意思,这就是今天的韩国语。那么今天的越南语里面,也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成分是由汉字构成的,只不过他把汉字转化成了拼音。至于日语,包括其中的汉字和非汉字的片假名都是模仿汉字创造出来的。可见,汉字在中国周边地区影响很大,之所以影响很大,并不因为他是一种书面文字,更重要的是因为以这种文字为载体所形成的《诗》《书》《礼》《乐》《易》《春秋》等一些不朽的经典,以及与这些经典相对应的价值体系、社会制度、法律教育、经济方面的思想,一整套的东西是这些其他民族没有记录下来的,没有办法做到的,所以只能向中国学习。所以,中华民族在过去几千年历史上,之所以没有消亡,之所以没有在受到一次又一次的侵略占领统治之后,被其他民族所同化,主要还是归功于我们的祖先发明了一种早熟的文化,我们的祖先所创造出来的文化确实比周边绝大多数少数民族的文化更先进和发达。

从富强的角度来讲,中国历史上真正强大的朝代并不是很多的。可能只有汉、唐和清这三个朝代是中国历史上比较强大的朝代,但是这几个朝代也就是在刚开始的那一百多年时间内是非常强大的,到了他的后期,就开始走向衰弱,甚至受到其他国家或者其他民族的占领,不可能保持一直强大。我们也看过中央电视台曾经播放过一个节目,叫《大国崛起》,向我们展示了包括西班牙人、丹麦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曾经在历史上所建立的强大帝国,但是就像风车轮流转一样,没有任何一个帝国可以永远保持世界上最富有强大的地位,这些历史上曾经见证过的王朝或者帝国绝大多数都已经衰落下去。

假如我们今天把中国未来的唯一希望寄托在无比强大、无比富有,可以将来有一天把美国打败,把中国周边所有曾经欠我们土地的这些国家,或者现在仍然欠着我们土地的国家全部打败,把这些土地收回来,这其实是一种很幼稚的思维方法。你能够让民族永远强大吗?有哪个民族能够保持自己永远强大?中华民族在历史上也不是永远强大,几千年历史上真正强大的时间也是很少的,所以强大富有并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立国之本,这就是我们今天讲文化中国这个概念非常重要的原因。

那么下面从历史教育的角度来看一下,今天的中国人之所以非常重视富有和强大的原因。我们的历史教育长期以来向我们灌输的是落后就要挨打,于是我们认为周边地区所有这些其他的国家都曾经欺压过我们,帝国主义列强曾经想瓜分我们,签订了那么多不平等条约,我们只要读到历史教科书中有关这方面的记载,就可能心潮澎湃,就可能热血沸腾,恨得咬牙切齿。这样一种历史教育方法究竟是不是最合理的呢?其实这种历史教育方法有很大的误导性,虽然不能够说他是完全错误的,但是至少可以说,他有一定的片面性。

我们首先讲一个很简单的事情,中国在最近一百多年内受到这么多帝国与列强的侵略与瓜分,你感到很生气是吧,但是我想问一下在座的诸位,请问我们的祖先有没有在历史上欺负过别人?有没有在历史上侵略过其他民族?就说近代吧,我们大家都说大清王朝腐败无能,丧权辱国对吧,签订那么多不平等条约,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那简直是丢人现眼。但是中国今天的版图主要是继承大清王朝的,而在明朝的时候中国人的土地只有570万平方公里,也有的学者说只有300万平方公里土地,我想这不是事实。如果大明王朝中国的版图面积只有570万平方公里,而清朝的时候达到1300万左右,今天有960万,那么我们这960万平方公里土地里面有将近一小半在明朝的时候并不属于中国。请问这些土地是怎么得来的?不是通过女真人的侵略和战争得来的吗?那么你们曾经骂满清政府如何的腐败无能,为什么没有想一想满清人给我们做出来的贡献呢?明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蒙古跟大明王朝是死对头,甚至把明朝的皇帝都给抓走了,那蒙古就不属于大明王朝直接控制范围内的,新疆不属于大明王朝直接控制范围内的,你天天到甘肃省去旅行,嘉峪关以西,通通不在大明王朝控制的范围内,包括我们今天熟悉的敦煌,那都不属于大明王朝控制的,不是中国当时的版图,西藏在明朝的时候四分五裂,那么中央政府没有对西藏进行直接控制和管理。费正清现在承认的中国地图,就不把明朝时候的西藏当成中国的版图。当然我们中国人认为西藏在那个时候自认自己是中国人,接受中原的统治和加冕,所以也是中国的版图。但这个问题在中外学者之间是有争议的,我觉得在明朝的时候西藏和大明政府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个藩属关系,有点类似于朝鲜和当时大明政府的关系。明朝的时候,中央政府在东北设立了奴尔干都司,但是我们知道由于女真人的兴起,大明政府到最后在东北是逐步退却,一开始是寄希望于能控制辽东和辽西,到最后辽东和辽西都不想要了,打算彻底退回到山海关以内,整个东北全部放弃。大明王朝的时候,中国的版图面积到底有多大,能够跟大清王朝相提并论吗?所以,我们的祖先在历史上也曾经做过侵略他人的事情,也曾经因为这样一种行为而得到了大片的土地,极大地扩充了我们的版图面积。

那么我们现在看中国历史地图,假如大家去看夏商周三代,我们祖先所生活的地区非常狭小,只有黄河中下游狭长的地带是我们祖先所生活的地区。一直到孔子所生活的年代,那是春秋时期,中国文明的中心都是在黄河两岸,根本就没有达到长江。一直到宋朝,公元10世纪、11世纪,特别是到南宋时期,中国文明才真正从北方移到了长江两岸。在宋代以前,特别是在魏晋之前,中国文明的中心一直都是在黄河两岸,而且在春秋时期,黄河两岸并不仅仅是汉人生活的地方,有几十个、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少数民族和部落,现在所有这些少数民族几乎全部被消灭,全部被同化。那么你看《春秋左传》,看《国语》,那上面就记载了我们的祖先跟这些少数民族作战,把这些少数民族消灭或者吞并,就有很多这样的记载。汉民族并不是一个富于侵略性的民族,这是事实。但是在中国历史上发生的情况是怎样的呢?汉民族因为是农耕民族,倾向于定居,所以打不过北方的游牧民族,当汉民族内部不团结国家分裂的时候,北方的少数民族就会趁机南下,占领中原,烧杀抢掠,给汉人造成了致命的威胁,但是当汉人非常团结一致,建立了自己的大帝国的时候,他又形成强大的合力,把北方的少数民族给消灭给打败,历史上的新罗人、突厥人,还有一些其他的少数民族,都曾经因为这个原因被汉民族所打败。

那么在中国的南部,就是汉人生活地区的南部,特别是长江两岸,在春秋战国时期,完全就是少数民族生活的地区,根本就不是汉人生活的地区。但是这些地区的少数民族跟汉人相比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们没有形成自己强大的国家,只是一些部落。这些少数民族绝大多数都没有书面文字,所以没有强大的国家,没有一种有效率的社会组织,又不像游牧民族那么强悍。所以在遇到中原汉人向南迁徙的时候,节节败退。那么我们汉人虽然不富有侵略性,但是北方的家园被少数民族所占领,北方的生活空间被外族压缩的时候,不得不向南迁徙,就跟南面长江两岸的少数民族发生冲突,那么这些少数民族的祖先,包括今天的苗人、羌族,还有一些其他的少数民族可能都已经消失了,有的虽然还保存一个名字,但是已经高度的甚至彻底的汉化。最南面的少数民族在跟汉人作战的时候往往都是吃败仗,甚至被杀的血流成河。所以我们从过去几千年的历史来看,我们的祖先在3000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只不过生活在黄河中下游非常狭小的地带,其版图面积应该是非常之小的,生存空间是极为有限的。他们的周边有几十个,上百个甚至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其他的部落和民族。这些民族几乎全部都没有了,剩下的为数极少,不都是被汉民族给同化或者消灭征服掉了吗?

所以,从过去几千年的历史来看,我们这个民族的生存空间还是在不断开拓,不断扩张。至于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这些战争,我觉得我们要用一颗平常心来看待。因为在当时那种特定的情况下,不同的部落、不同的民族之间往往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你不把他消灭,他就把你消灭,所以出现这些战争,很难从一种道义的角度,从道德的高度来评判,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谁是好,谁是坏。我们这个民族在过去几千年的岁月中,应当说占了大便宜,我们不能一味地强调被人家欺压,被人家侵略,我们也应当认识到,其实我们也曾经伤害过其他的民族,在这样一系列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侵略战争欺压中,中华民族是最大的赢家,我们的祖先没有吃亏,想到这一点,我们的心态难道不可以平和一点吗?我们对于历史上鸦片战争以来的这些战争,难道不可以以一种和平和理性的心态来看待吗?为什么只要提到我们失去的某一片土地,失掉的某一块岛屿,恨不得整个民族都情绪激昂,不能够以一种冷静的心态来看待这些历史的是与非,得与失。

其实,并不仅仅是中国人的历史教育强调落后挨打,强调被别人欺压,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在历史教育中,把自己的民族说成是受到侵略和欺压最多的民族,都是苦大仇深,并不只有中国人这么想问题。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就是韩国人。我曾经在韩国生活了整整一年时间,到韩国以后,非常惊讶地发现,韩国举国上下都认为中国欠他们土地,因为中国是历史上侵略朝鲜民族次数最多的国家,是欠朝鲜民族土地最多的国家。我在韩国朋友家里睡觉,早上六点钟一个人跑起来在客厅里边坐在沙发上,发现他们家小孩子在幼儿园里的教材散落在沙发上面,我顺手捡起来一看,那上面就是讲中国人怎么欺负朝鲜人,尽管那教材是用韩国语写的,我认识的很少,但是还是有一些汉字在里面。前些年温家宝到韩国去访问,韩国观众就提出中国跟韩国的这些土地什么时候还给他们,温家宝就说我们跟你们韩国没有任何土壤的交界,我们跟你们有什么领土的纠纷呢?我在韩国去做电视节目,跟韩国的观众互动的非常好,结果这个节目主持人在节目即将要结束的时候突然说这么一句,虽然中国跟韩国还有很大的领土纠纷,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交流的,我感到非常奇怪,于是我就把韩国的这些史书全部翻出来看,同时又把中国24史里边有关韩国的记载全部找出来,从头到尾看一遍,看了以后就知道韩国这种历史教育是多么的歪曲事实,多么的片面和荒唐。

今天韩国人之所以认为中国人在历史上侵略韩国民族,欠他们最多,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在公元7世纪的时候,唐高宗手下的一名大将叫李绩,我们知道唐高宗是武则天的丈夫,是李世民的儿子,这个李绩带兵消灭了当时横跨朝鲜半岛北部和中国东北境内的一个帝国,叫高句丽。由于后来朝鲜历史上存在过一个王朝称之为高丽王朝,是13世纪左右,那今天很多中国人都把历史上的高句丽和后来的朝鲜民族混为一谈。其实严格说这个高句丽不是朝鲜民族国家,但是今天所有的韩国人朝鲜人都说成是朝鲜民族国家,说中国人侵略朝鲜,把高句丽给灭了。那么我查阅史书才知道,这个高句丽是在汉武帝时期,武帝在朝鲜半岛北部和中国东北设立了汉四郡,其中的一个镇叫玄菟郡,在玄菟郡里有一个县叫高句丽县,也就是说高句丽本来是汉朝中国的一个地方行政单位。那么高句丽县境内的一批少数民族叫扶余族,这么一批人纠结到一起来,把高句丽县的县衙给占领了,把整个高句丽县都统治了,建立了一个国家叫高句丽国,这就是历史上的高句丽。但是这一批扶余人非常有组织性和纪律性,非常好战,后来把汉四郡通通地打败和占领,甚至到最后占领了整个辽东,整个辽东半岛被他占领,并且正在向辽西进发,所以对中原王朝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和挑战,当时中原都已经打算放弃辽东,把辽东半岛都割让给高句丽了,但是高句丽人还不干,还要往辽西侵略。那么在同一时期,在朝鲜半岛还有另外两个国家就是新罗和百济。百济也是扶余人所建立的另外一个国家,新罗是由朝鲜半岛南部的三个小国——辰韩、弁韩和马韩,这三个小国联合的基础上所建立的一个国家。那么新罗王朝跟大唐之间的关系非常好,新罗人因为要到中原来朝拜,需要经过高句丽人的国土,被高句丽人所阻拦,那么高句丽人并不仅仅是侵略中国,而且大幅度的向朝鲜半岛的南部扩张,尤其是和新罗之间也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占领了新罗国的很多土地,所以新罗人就把高句丽当成是死敌,多次上书请求中央王朝,帮助他征服高句丽。那么高句丽虽然名义上也是臣服于中原的王朝,包括魏国、隋朝、唐朝,但是阳奉阴违,所以历史上有隋炀帝征高丽,有唐太宗征高丽都没有成功,最后由唐高宗手下的李绩把高句丽给灭了,那么这个高句丽实际上是扶余人组建的国家,当时在整个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境内有数百个大大小小的民族部落以及部落国家,在这之前,高句丽人消灭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和部落国家,建立起自己的高句丽国。

高句丽国在被灭以后,大唐政府派薛仁贵在东北和朝鲜半岛北部设立了安东都护府,由薛仁贵当都督,但是后来就发现那个地方山穷水尽,没有什么统治价值,所以就没有兴趣去管那块地方。高句丽被灭后,三分之二以上的土地后来被分到今天的中国境内,三分之一左右的土地后来被新罗所占领。大唐在灭高句丽的同时,也把百济给灭了。那么现在韩国人就说高句丽是我们国家的。前些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边疆史地研究所的一位学者,应该是十多年前,在光明日报上写了一篇文章,说历史上的高句丽应当是中国边疆的少数民族政权,因为他是汉武帝之下的高句丽县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这篇文章就引起了整个韩国全国上下舆论的一片哗然,韩国人举行了大规模的抗议和示威,揭示中国狼子野心,还想侵略朝鲜,向中国政府提出了强烈抗议。到最后由武大伟外交部副部长,亲自到韩国去平息这场纷争,后来中国学者申报关于高句丽的科研项目,国家社科基金直接都遭到了封杀,为了缓和与韩国之间的关系。现在韩国人把高句丽说成是自己民族的祖先,是因为高句丽人三分之一左右是今天朝鲜人的祖先,严格说来在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朝鲜民族,也没有朝鲜这个国家,只有新罗、百济和高句丽。高句丽人是一部分今天朝鲜人的祖先,但是三分之二人是今天中国东北一些人的祖先。那么韩国人说长白山是我们的,十多年前,在中国东北举行亚运会的时候,韩国运动员出场的时候居然披着一个横幅“长白山是我们的”。中国观众看了以后非常惊讶。为什么他们说长白山是他们的呢?因为高句丽人是发源于长白山。但是别忘了中国境内的很多少数民族,特别是满族,就是发源于长白山,满清在建国以后就把长白山地区封起来了,不允许任何人移民到长白山,因为这是他们民族的圣山,在长白山地区发源的少数民族至少也有十来个吧。更何况高句丽人的祖先扶余人,有很大一部分是迁入到中国境内,并不是都是朝鲜民族独一无二的祖先。严格说来,今天的朝鲜民族是在公元7世纪以后由新罗这个国家在融合了一部分百济人和高句丽人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中国人和朝鲜人共同分享高句丽这个民族。从血缘关系上来讲,他不是朝鲜民族独一无二的祖先,那么韩国人就把高句丽当成是他们民族理所当然的祖先,是他们这个民族内部的事情。

那么前些年,我在韩国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说法,说满洲是韩国的。为什么韩国人说满洲是他们的呢?因为在唐朝的时候,中国东北(就相当于今天满洲境内)有一个国家叫渤海国,这个渤海国的祖先是靺鞨人,是中国东北境内的另外一个少数民族,这个靺鞨族曾经受到高句丽的驱使,依附于高句丽人。在高句丽被灭以后,靺鞨人开始兴起,占领了整个东北,但是靺鞨人所建立的国家是依附于大唐,只是被称之为渤海国,是武则天给他们命名的,一开始不能称之为国家,只能称之为大唐王朝的一个州,后来让他成为一个国家。就因为这个原因,在今天的北朝鲜和南朝鲜,都把渤海国当成是他们民族的历史,并且模仿中国历史上的魏晋南北朝的说法。所以朝鲜历史上有南北国时期,北国就是渤海国,南国就是新罗。所以今天有一些韩国人说满洲是我们的,我曾经在韩国南部安东这个地方参加参观安东独立运动纪念馆,我拍了很多照片,现在我的电脑里还有,在安东独立运动纪念馆里就展示了一幅画面,说韩国人祖先是巉峻,女真人和整个东北所有的少数民族共同的祖先都是一个叫巉峻的人,由于满人也是朝鲜人的祖先的后代,所以满人就占领了整个中国,所以中国是朝鲜的。这个独立民族纪念馆在讲朝鲜历史的时候,就把满清时期的朝鲜地图,把整个满清王朝都包括在他们民族地图中,中国都是朝鲜的了。

如果你跟韩国人交往就会发现,韩国人的民族自豪感非常强,认为自己的民族在历史上曾经遭到包括中国、日本在内很多国家无数次的侵略和挤压,依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大韩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那么多国家想消灭我们都消灭不了。如果你到韩国首尔去参观大韩民国国立博物馆,就像我们天安门广场有一个国立博物馆一样,那是他们国家最大的博物馆,是国家的一种象征。在这个博物馆大厅里就有一个巨幅的画像和雕塑,雕塑的内容是朝鲜众人联合起来痛打中国侵略者,把中国侵略者打的落花流水的一个雕塑和画面。

我们曾经跟韩国关系很好,韩国人是从幼儿园就开始接受反华教育。我想要说的是,我接触到一些韩国人,韩国人说韩流现在是风靡全世界,非常陶醉于韩流,我的一些韩国学生就亲口告诉我,中国现在很多的电视剧电影都是模仿韩国编出来的。所谓韩流,就是韩国文化引领世界潮流,是整个亚洲文化的中心,是未来世界文化的领头。那么韩国人这种民族自豪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也是通过他们的历史教育建立起来的,但这是经不起史实的推敲的,而且这种片面和歪曲早就应该引起中国政府的高度重视。我就不明白中国驻韩国大使馆是干什么的,如果中国人这么干,那韩国举国上下早就已经抗议,早就已经沸腾了。但是这不是说我们中国人在历史教育中就没有一种片面的历史教育,就像韩国人把自己打扮成饱受周边无数国家的侵略欺压一样,我们也把我们的历史打扮成是饱受其他国家侵略和欺压的历史,想起来都感到心里不平衡。

我有时候想,这韩国人心态也太可怜了,从小到大就生活在这样一种心态不平衡之中,周边那么多国家都在欺压你们,周边那么多民族都欠你们的,你又拿这些国家和民族没办法。这个民族成天生活在历史的阴影中,而这个历史的阴影是你们自己人为创造出来的,你有你的子孙后代,一代又一代人背负着历史的阴影生活,不能够以理性和平的心态去看待历史上的战争,看待列国和你们国家之间的关系。那这个民族心理实际上不是有点不健康吗?不是很扭曲吗?但是想想我们中国人,在历史教育中是不是有同样的问题呢?为什么我们只看到鸦片战争以来别人怎么侵略和欺压我们,而永远看不到我们祖先也曾经可能侵略和欺压过别人,为什么我们只看到我们自己在历史的长河中所失掉的那些利益,而远远看不到我们中华民族在过去几千年历史上,在与几十个、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其他民族的战争和冲突中,我们才是最大的赢家呢?为什么我们只知道我们失掉的那些土地,而远远不知道我们的土地,从春秋战国以来,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增加了几十倍几百倍,这样的事实呢?所以现在我们要教育我们的国民以理性的态度来看待历史,因为我们不能够以理性的心态来看待历史,就可能导致我们在一些国际交往中过度情绪化,不能够以一种健康包容的心态处理列国之间的关系。

那么我有时候想,就像中国今天和日本之间围绕着钓鱼岛之争、靖国神社之争所表现出来的心理,我觉得有很多非理性的成分在里面。首先我觉得,对历史上日本发动的侵华战争,我们要用一种历史的眼光来看待,要允许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应当认识到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发动的这两场战争,是他们这个民族历史上特定时期中所出现的一种特定现象,并不是因为日本人天生就好战,并不是因为日本人本质上就贪婪无耻。中国有个著名的史学家,后来好像是在哥伦比亚大学当教授,他当然非常痛恨日本人侵华,他就说从世界史的角度来看,日本之所以发动了两次侵华战争,是因为日本这个国家在历史上跟欧洲有一个相似之处,那就是欧洲很多国家刚从分裂走向融合的过程中,往往也是容易有巨大的侵略性。欧洲为什么在十八世纪以后,就有搞殖民地的强大热情。因为在封建时代结束以后,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统一的国家,那种向外扩张的冲动就很强烈。中国历史上中国版图扩张最厉害的一次是秦始皇统一六国,秦始皇统一六国并不仅仅是把六国的土地给合并了,而是从此大幅度的向南扩张,向周边扩张。一个国家从长时间的分裂走向统一以后,这种统一又是通过军事手段建立起来的,就容易有一种侵略性,他找到了一种自信心,认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包括历史上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他们侵略性最强,也都是因为经历过一个长时间的分裂和混战。当内部的混战和分裂得以结束,建立起强有力的统一政府的时候,他就认为自己可以横扫天下,可以去掠夺世界其他地方的财富和利益。

那么唐德刚先生指出,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发动的这两场战争,包括发动跟俄国之间的战争和其他一些战争,是当时日本从长时间的封建割据中走出来,建立起一个强有力的统一的中央集权政府,所表现出来的侵略野心,欧洲历史上也出现过同样的现象,中国历史上也出现过同样的现象,这不等于说今天的日本人还想侵略。那日本人为什么参拜靖国神社?确实参拜靖国神社应该要受到道义上的谴责,我是非常讨厌靖国神社的,因为靖国神社里不仅仅放着十一位甲级战犯,而且有很多美化日本侵略战争的宣传。但是我觉得,因为靖国神社里有240万亡灵,并不是只有那些战犯,日本人参拜靖国神社是把他作为一个整体来对待。那么日本人不愿意为战争道歉以及要祭拜自己的祖先,这就是东亚人根深蒂固的死要面子,东亚人天生把自己的祖宗看成无比伟大,需要向他们学习。就像现在我们安徽老家,我们这个家族也在编家谱,我也认识身边有很多人他们的家族都在编家谱。那么你们家族在编家谱的时候,有谁能够肯定你们的祖先没有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情,甚至杀人放火的事情。但是有谁在编家谱的时候,就写我们家的某个祖宗偷鸡摸狗,我们家的某个祖宗杀人放火,干尽了坏事,有谁会这样写的?当然还是会写祖宗身上一些比较好的品质。又比如成吉思汗,在我们的教科书里,至少我从小所看到的很多宣传中,他是让中国人感到很自豪的民族英雄,打遍了欧亚大陆,建立起那么庞大的帝国,建立起丰功伟业,但是在同时期其他被成吉思汗的军队所侵略所袭扰的那些民族看来,成吉思汗不就是个杀人犯吗?我曾经在韩国看到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把新罗国王的王宫都烧毁了,到今天就留下一些地基还保存在那。那跟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有什么差别?可是我们在怀念成吉思汗,赞美成吉思汗的时候,有谁会强调成吉思汗的那些侵略行为。也就是说,我们要把我们祖先身上存在的那些优点,值得我们后人学习敬仰的东西,加以宣扬,激励后人,这是整个东亚文化的一大特点。那么日本人参拜靖国神社也是有类似的心理,所以他们领导人一再强调我们参拜靖国神社不是为了战争,不是为了给历史翻案,我们是爱好和平的,所以你没有必要过分紧张这件事情。那日本人在二战之前,曾经跟俄国人打过,曾经侵略的国家不仅仅是中国和朝鲜,包括东南亚那么多国家和地区,菲律宾、马来亚、缅甸、印度、泰国,多少国家都是日本曾经侵略过的地方。为什么日本人一参拜靖国神社我们就紧张的不得了,恨不是举国上下声讨,这些国家不紧张呢,因为他们很自信,比我们更自信。

所以我的意思是,参拜靖国神社确实值得我们谴责,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但是没有必要过分紧张。如果你紧张,只要日本人想刺激中国人的神经,只要跑到靖国神社去一趟就行了,人家去一趟,举国上下就紧张一次。同样在钓鱼岛事情上,我从法律上来讲,我们可以说钓鱼岛是中国的,但是并不等于说,对于这些土壤的纠纷我们应当过分情绪化。也有我们占领了别的国家的土地,或者别人认为是他们的土地,人家也很生气的。从几千年历史的分分合合看,土地的得与失,是没有什么规律。假如我们占领了一块土地,别的国家从法律上可以证明是他们的,我们也不会轻易放弃。即使你在法律上占有优势,但是既然我们已经实际控制半个世纪了或者几十年了,那我就不会轻易放弃。所以日本人不愿意放弃钓鱼岛,这是他的一种自私之心,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当然不能够因为这样一种态度就妥协让步,但是并不等于说我们整个国家有必要为这件事情恨不得发动一场跟日本的全面战争。很多教授在宣传,中日战争迟早有一天要发生的,我认为这是一种不太负责任的态度,我们没有必要长期生活在过去的历史阴影中,我们应当建立一个真正的文化中国,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问题。

我们从祖先身上能够学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是用我们先进的文明,同化周边其他民族。我们不可能永远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就像过去历史上那样,任何一个国家很难避免将来永远不被别人侵略,很难保证自己永远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但是有一点我们可以做到的事情,就是建设一个真正文明的中国。但是在这一点上恰恰我们感到很遗憾的是,我们祖先引以为自豪的代表中华文明之进步性的那些东西,在今天几乎都已不存在了。我们的祖先发明文字的时间那么早,今天哪个国家没有自己的文字?我们有那么多伟大的不朽经典,今天哪个民族没有自己的经典?我们在社会制度上,在社会秩序的和谐程度上,在整个社会的道德文明礼仪规范上,在宗教的繁荣和科学的进步发达等一系列重要的衡量文明进步与否的指标上,恰恰不占有什么优势,这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担忧的事情。

综合来看,我们讲的文化精品,包括中国历史上的优秀典籍,包括我们祖先所创造出来的文明财富。我们所讲的文化中国,是指一个真正进步的文明的中国,那么这些才是中华民族立足几千年长盛不衰的重要原因。所以我觉得我们今天应当走出历史的阴影,走出落后挨打的心理不平衡,以一种全面包容的心态学习实践其他民族先进的东西,让我们真正成为一个海纳百川、在各方面能够引领世界潮流的文化中国。这是我今天整个报告的主体,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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